2017年1月15日 星期日

宗教和非宗教的前哨戰 -- 中大「宗教與科學」觀後論



討論會概況

2017年1月13日晚上7至10時,中大哲學沙龍「思托邦」於中大逸夫大講堂舉行了名為「宗教與科學」的討論會。會議由周保松主持,四位講者為:陳文豪、關啟文、劉創馥和王偉雄。關陳為基督徒(非基要派),陳有科學背景,劉王是前教徒,現為無神論者、哲學家。劉王在此前不久著有《宗哲對話錄》一書,當中包含宗教和非宗教的討論,詳見其書[1]。

根據主持,與會人數達數百人,此前傳媒人區家麟還將此次討論會,和1987年李天命和傳道人韓那的辯論相比[2]。由於反應熱烈,思托邦被逼將場地改至較大的現址,最後更由原本兩個半小時的討論延至三小時。筆者認為,這是由於宗教問題的重要性,以及香港太少公開對宗教的討論的關係,所以是次討論會的反應非常熱烈。討論會首先由四位講者輪流發言,然後自由討論,到台下發問,最後四位講者作結。

本文旨在就各講者的一些論點和論證方式,在本人認為有遺漏的地方,做一些補充或/和回應。如想重温討論會所有內容,可聽本人及友人的錄音[3],或等候大會發佈的錄影。

回應的論點:
1. 設計論證(design argument)
2. 微調論證(fine-tuning argument)
3. 科學解釋不了道德
4. 訴諸無知、以超自然解釋自然


論點一:設計論證(design argument)

關在會上提到設計論證,但沒有詳陳,說到威廉·佩利(William Paley)地上的錶的比喻,說明精確的生物必有製造者。但此論證初見在達爾文《物種起源》之前,而達爾文的及其後的演化論,正正說明看來精確的結構可以經由突變(mutation)和天擇(natural selection)造成,不需要製造者,精密如眼睛可以經過百萬年,由感光細胞,一步步演化至如人般複雜的眼睛,當中每一個階段都有其適應優勢[8],反駁了設計論證。關口裡說相信神導演化論(theological evolution),又把教會內盛傳的一些舊主張,被演化論完整推翻的論述又推出來,是有心誤導還是無意?

關在會上每每以「隨機」、「巧合」等詞語來形容演化,但其實雖然突變是隨機,天擇和性擇(sexual selection)不是隨機,是有方向性的。


論點二:微調論證(fine-tuning argument)

會上關陳利用宇宙微調論證,企圖指出科學有其局限性,由設計者-即宗教的神,來補充,故科學和宗教互補。微調論證詳見網上論述[4],簡言之:宇宙中有許多基本的物理常數,如愛因斯坦的宇宙常數(cosmological constant)和宇宙維度等,如果改變一點點,生命即不能形成,所以論者認為有設計者在微調物理常數,也即設計者存在。四位講者為微調論證花了許多時間討論,筆者只想回應和強調一些被忽略的部份。

首先,微調論證假設了物理常數是可以改變的。但我們觀察到的宇宙只有一個,物理常數就是這些,何以見得它們可以改變?何以見得它們機率低?如果物理常數不能被改變,也遑論微調了。

第二,根據現代科學的觀察,宇宙看來其實並非為生命微調。陳提到宇宙對生命提供了的必要的條件,Goldilock zones,DNA的精妙之處,但可惜他似乎對此所知甚少。首先,科學家數算現時可見宇宙有2000億個星系(galaxies)[5],銀河系的恒星數是1000-4000億[6],以此推算,可見宇宙有至少約2x10^22個恒星。但迄今為止人類還未有外星生命的任何證據,也沒有外星智慧跟我們對話,可見生命在宇宙中極為罕見;而且生命在宇宙中大部份地方都會極速死去:因為缺氧、缺水、氣壓、太熱、太冷、輻射等。這麼看來宇宙何以是為生命微調?

說到DNA,它其中一個主要功能是貯存製造蛋白的資訊,以構成生物或控制其生理。其中DNA錄製成mRNA,再由mRNA翻譯成蛋白。人類的DNA有約30億個鹼基對(base pairs),製造蛋白的DNA只佔少於1.5%,8%是調控序列(regulatory sequence),26%的DNA都是屬於內含子(introns),即經複製成mRNA後大多只會被剪走的部份。[7] 只有5%是似乎有極重要功能而在演化中保存,其他序列都沒有明顯意義。約50%是不斷重複的序列(repetitive sequence),即15億個鹼基對。有些叫轉座子(transposons)的DNA,在人類DNA中不斷自我複製和換位,它們很多其實是以往的病毒留在生命中的DNA中不斷複製的結果,佔全部DNA 50%以上。還有一些基因叫癌基因(oncogenes),故名思義,當這些基因被表達(are expressed)時就會造成癌症。由此可見,DNA並非如宗教人士所說,是一個經精密設計,用來給生物最好條件的藍圖,反而明顯地是亂七八糟,處處暗藏殺機,來自盲目演化,是生物和環境千百萬年相互影響的結果。所以以此論證智慧設計為生命微調,或是神導演化,都是妄顧事實的。

最後要一提的是,有台下觀眾問fine tuning的設計者”fine tuner”是否簡單的解釋,劉也在結語說到說出來的方式簡單,不代表其存在簡單。以複雜性推論創造者,本身是設計論證的論點;難以以隨機/自然方式達到物理常數,是微調論證的論點。但兩者同出一轍,「死穴」也類近。

陳自己提到,如果要以自然方式微調出宇宙的物理常數,本身這個自然方式也十分需要微調;但他可能沒有發現,依同理,fine tuner微調者也難以自己生成,也需要微調。以陳的邏輯,微調者也需要有一個創造者,而這個創造者又需要自己的創造者,對於教徒來說想必十分難接受。「微調者」無論是否自然物,其智慧的存在都需要有複雜性,說其不需要創造,其實自相矛盾。借演化學者、無神論者道金斯(Richard Dawkins)的說法,神是「終極的波音747」(設計論者說生物複雜如波音747,不可能隨機/自然而來)。可惜會上四人對此著墨不多。



論點三:科學解釋不了道德

關在會上重覆提出,科學解釋不了道德,因「演化是弱肉強食」,但宗教可以,所以兩者可以各司其職,沒有衝突。他可能沒有讀過演化心理學(evolutionary psychology),不知道演化論近二十年對此已經有許多研究。道金斯在《自私的基因》(The Selfish Genes)中說道,螞蟻等生物可為所屬群體犧牲,如蟻群中的蟻后和工蟻的基因相近,在遺傳上的博奕上,這些工蟻的基因得以繁衍,所以類似道德的行為完全可以合乎基因本位的演化(gene-centered view of evolution)。

作為社會動物,人類和一些動物都會演化出利於和群體共存的心理和行為,如友愛,公平,這在許多靈長類的實驗中都有證據[9];在會上,關也曾承認道德對社會有實際價值(pragmatic values),但他又說演化不可能產生道德。至於家庭內的愛擴張至社會,進化至公義和權利的概念,誠然有許多社會上,文化上的因素,詳見Steven Pinker的著作《人性中的良善天使》(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)或他的同名演說[10]。David Sloan Wilson的課堂對於道德演化的理論發展也提供了許多資料[11]。所以,所謂道德,是由生物基礎、心理和社會結構的相互影響的結果,可以不需要神來解釋。

另一方面,說道德來自神將導致自相矛盾或令道德的意義被扭曲等問題,詳見猶希佛兩難。[12]


論點四:訴諸無知、以超自然解釋自然

關陳在微調和設計論證中經常主張,因為有些現象科學永不可能有答案,所以是超自然創造的。

首先,他們是如何知道那些現象,如物理常數,「科學不可能有答案」呢?由古而今許多用曾經用超自然來解釋的東西,如天氣,地理,天文,人體現象等,現在都不是有自然的解釋嗎?當年想必也有人認為這些事不可能有自然的答案,可見這麼的思路十分落後。所謂「科學不可能有答案」,其實是「科學現在沒有答案」,但即是如此也是犯了「訴諸無知的謬誤」(argument from ignorance):「因為我們不知道,所以是神做的」。

第二,直接用超自然解釋現象,如「物理常數是神設定出來的」,有一個先天的缺陷:就是它們不能被否證(falsify),即沒有一個觀察可以否定這個主張。不能被否證的問題是,我們無法知道該主張是否正確,因為無論自然是如何,都可以是超自然的個體/神設定的,因為定義上「超自然」本身就是高於自然,而我們對超自然根本一無所知。當我們對一個現象有兩個超自然解釋時,這個問題尤其明顯:你完全沒法比較何者較可能為真。關陳高舉「智慧設計論合乎科學」,但他們沒有說明它如何能被否證,而否證是科學理論的一個基本條件。

有神論者可能會說:「無神論者因超自然解釋不能被否證而稱其永不會有證據,他們根本永遠不會接受超自然解釋,但這本身並非理性。」所以我以上說「直接用」超自然解釋現象。如果超自然曾經介入創造,而在自然留下了痕跡,它們就可以是超自然或者是智慧創造的間接證據。


結語

可惜因為時間有限,「宗教與科學」這個議題又錯綜複雜,以上的問題會上都沒有被深入討論,甚至觸及,故本人撰寫了此文。然而,無論如何,像這樣宗教和非宗教的對話,在香港十分難得;港人多害怕討論宗教會得罪人,又或覺得宗教的問題虛無縹緲,不實際,故避而不談。然而,宗教在個人和社會上,如人生意義和政策的制定,造成的影響是實實在在的,所以宗教問題是值得人們去反思的。筆者期望將來社會上,無論是在著作上或面對面,會有更多這樣的對話。


參考資料

[1] 宗哲對話錄
https://www.chineseupress.com/index.php?route=product/product&product_id=3407

[2] 潮池 : 巧合 Vs 天擇:寫在宗哲大辯論前
http://aukalun.blogspot.hk/2017/01/vs.html?m=1

[3] 170113思托邦宗教與科學錄音
https://drive.google.com/drive/folders/0B9Dh2uTevtWbQ2FaaW1UeFBMLWs

[4] Fine-tuned Universe
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Fine-tuned_Universe#Religious_arguments

[5] Hubble Finds 10 Times More Galaxies Than Thought | NASA
https://www.nasa.gov/feature/goddard/2016/hubble-reveals-observable-universe-contains-10-times-more-galaxies-than-previously-thought/

[6] How Many Stars in the Milky Way? | NASA Blueshift
https://asd.gsfc.nasa.gov/blueshift/index.php/2015/07/22/how-many-stars-in-the-milky-way/

[7] Human genome - Wikipedia
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Human_genome#Noncoding_DNA_.28ncDNA.29

[8] Evolution of the eye - Wikipedia
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Evolution_of_the_eye

[9] Evolution of morality - Wikipedia
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Evolution_of_morality

[10] Prof. Steven Pinker - 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: A History of Violence and Humanity - YouTube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o5X2-i_poNU&t=919s

[11] Evolution for Everyone - YouTube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3yTWnW8t73w&t=1s

[12] The Life of Thinking: 舊文:猶希佛兩難
http://thelifeofthinking.blogspot.hk/2017/01/blog-post.html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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