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月14日 星期六

舊文:猶希佛兩難

本文是本人著於2008年的,結構十分複雜,言詞有點辛辣,初在facebook發佈時和許多教徒朋友論戰了很久,但應該概括了猶希佛兩難的內容,內容也夠緊密。

很多教徒認為道德來自神,猶希佛兩難對此構成了極大的挑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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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希望學做一個好人。宗教是通向道德的最便捷途徑,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信教。」

相信大家都不會對類似的說話感到陌生,甚或認同。在社會的普遍認知上,宗教和道德似乎非關聯上不可;根據人們對以上說話的認同度,宗教甚至可以說已經壟斷了道德:學做好人非信神不可。而事實上,許多信徒開始的時候也是因為這樣的想法而上教會,當中也包括以前的我。但這說話真的是正確嗎?


信仰T恤

首先我希望我們可以肯定一件事:即使不管宗教和道德的關係,以上說法也必不成立。這是因為眾多宗教對道德有不同理解,例如基督徒認為殺食動物是可以的,但佛教徒就認為是作「業」。很明顯地,宗教當中最多只可能有一個是道德正確的,那麼「宗教必然通向道德」就不可能成立。

第二,此話的提議者對「相信」的定義有十分錯誤的理解。一般來說,所謂「相信一件事」,也就是說把自己的思想行為建基於「該對世界的陳述為正確」的前提下;例如一個人相信地心吸力的存在,他自然不會接近崖邊。

雖然我們一直清楚知道自己相信甚麼,然而相信一件事並非隨心所欲的。例如一位人兄每天都看見物體自然靠向地心,無論他如何希望自己相信沒有地心吸力,這也是不可能的事。

所以,如果說因為宗教看來導人向善,就可以,也應該相信蛇會說話,相信一條木船可以容下百萬種動物並由一家人飼養了380日,相信一條蚯蚓輪迴再世做人,甚至相信殺異教徒可以上天堂,提議者就好像說信仰就好像一件寫上「耶穌愛你」的T恤一樣,我們可以因為一些毫無關係的原因說穿上就穿上。

另外更重要的一點是,許多宗教的本質都不乎合現世之道德。簡明言之,宗教經典中的思想行為並不乎合現代的道德標準。我們翻開舊約聖經[1],就可以看見許多不堪入目的情節:

奴隸制(歌羅西書3:22,提多書2:9,出埃及記21:20-21),
種族屠殺和強搶豪奪(約書亞記6:16-17,19,21,24),
殺嬰(約書亞記6:16-17,19,21,24,詩篇137:9,以賽亞書13:16,何西阿書13:16),
強暴婦女(以賽亞書13:16),
強搶民女(民數記31:17-18),
肢解(以賽亞書13:16),
殺自己家人(申命記13,創世紀22),
殺不守安息日者(民數記15),
殺不受割禮者(創世紀17),
殺非處女新娘(申命記22),
殺月事到行房的女人和她的男人(利未記20),
剖開敵人孕婦(何西阿書13:16)。

這些事是白紙黑字寫在聖經上,也是神允許的。我們再翻開可蘭經[2]:

47:4
Therefore, when ye meet the Unbelievers (in fight), smite at their necks; At length, when ye have thoroughly subdued them, bind a bond firmly (on them): thereafter (is the time for) either generosity or ransom: Until the war lays down its burdens. Thus (are ye commanded): but if it had been Allah.s Will, He could certainly have exacted retribution from them (Himself); but (He lets you fight) in order to test you, some with others. But those who are slain in the Way of Allah,- He will never let their deeds be lost.

此外也看看8:60,8:39和4:56,都是關於如何對待不信者的章節。另外離教者和褻瀆上帝者的刑罰都是死刑,回教對如何處死都有明確規定。

「激進派」的教徒心安理得地基其思想言行於此些神示上;「溫和派」的教徒以上帝的存在以及宗教對其的詮釋合理化以上所有行為(注意其本身並沒有證據),平時行動就當章節不存在。如果你還未覺得不安的話,回想一下文章開端人們為何想信教,他們想學的道德良知,以及宗教的真正教導,你就會知道甚麼是一個誤會。

當然,許多教徒平時是十分友善的,但這只是因為我們身處在一個現代化文明社會。以宗教為名的戰爭,異端裁判所,銷毀異教文獻以及大屠殺不斷在歷史上演,似乎古代的教徒和現在的有大的分別,這分別何來?如果經典內容從來是不變的,所謂宗教改革的基準是甚麼?

當然,一個人可以依循新約中,可蘭經中的善良教誨「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」(Live happily ever after),但是他是基於甚麼準則摒棄經典中可怕的律法?這準則是源於宗教內,還是外?要回答這類問題,我們必須先追溯道德的根源。不過,在此之前,我想試圖引用聖經來回應企圖用「耶穌改革了霸道的舊律法」是他們準則來源的說法:

馬太福音 5:17-20
17 「莫想我來要廢掉律法和先知,我來不是要廢掉,乃是要成全。 18 我實在告訴你們:就是到天地都廢去了,律法的一點一畫也不能廢去,都要成全。 19 所以,無論何人廢掉這誡命中最小的一條,又教訓人這樣做,他在天國要稱為最小的;但無論何人遵行這誡命,又教訓人遵行,他在天國要稱為大的。 20 我告訴你們:你們的義若不勝於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,斷不能進天國。


雞,神,道德和蛋

柏拉圖在對話錄《猶希佛》中描寫了其師蘇格拉底和宗教專家猶希佛(Euthyphro)的對話。其中,蘇格拉底問了一個問題,產生了一個兩難(dilemma)。這個兩難對於追溯道德的根源十分重要,因為如果此兩難成立,不但反駁了「神是道德的根源」的理論-神律論(divine command theory),還同時論證了「神不可能是道德的根源」,這絕對是對宗教思想一個很大的打擊。

蘇格拉底問:「究竟是(1)神喜愛一件事由於它合乎道德,還是(2)由於它是神的喜好,所以它合乎道德?」

起初二人都同意神的喜好和道德是同一件事,因為這是當時人們的共識。但這樣就產生一個雞先蛋先的問題。無論如何,神律論必然導致(1)或(2),沒有其他可能性。我們試圖先後順著兩者推論,就會發現一個兩難局面:

先設(1)為正確。那麼神知道一件事是否合乎道德,因而喜愛或憎惡它。我們說我們「知道」一事,是等同說我們認為此事為真,同時認同了獨立於我們意願以外有一個真相。那麼我們如果說「神知道一事合乎道德」,就是等同說神以外有一套獨立於神的意願的真相--一套道德標準。那麼神就不是道德的根源。

設(2)為正確:一件事合乎道德只是因為神喜愛它,沒有其他原因。那麼如果說神喜愛人虐待嬰兒取樂,它就是一件合乎道德的事。道德真的是如此隨意的事嗎?我們可以留意一點,標準是用來把事物歸類的,如果道德是隨意的,所謂對和錯只不過是某人某時的一個想法,是隨時可以改變的,隨意的不可能是標準。

此時,有人可能會說:(3)「不錯道德就是神的喜好,但祂不可能喜愛邪惡的事(全善) 」。

留意:如果句中「邪惡」是指我們認同的邪惡,根據(2),神的喜好是唯一的道德標準,而祂是全能的,沒有任何原因使祂不可以喜愛某事,即使那事我們認為是邪惡。

如果此句中的「邪惡」是神認同的邪惡,說「神不會喜愛邪惡的事」其實只是說了「神不會喜愛祂不喜愛的事」,是一個同義反複(tautology)。同義反複使我們失去對神的全善讚嘆的原因,因為祂本身決定了何謂美德。

不過有人又可能會說:(4)「神的喜好也是我們的喜好,也是道德標準」。

由於宗教和現代人的道德衝突,這句說話的神不可能是現存宗教的神。

我們的喜好何來?如果說是由神決定的,我們就只是如機械人般重複神的喜好,一個機械人無論如何向人行好它也不會是有道德的,因為它只是純粹執行指令;如果說我們的喜好源自我們的自由意志,由於自由意志獨立於神(這是定義),而我們的喜好和神的喜好一致(留意這必不是神使然,否則自由意志就不是自由),我們可以透過它知道道德,那麼神以外必然存在獨立準則(回到(1))。

不過有人又可能會說:(5)「只有神的喜好是道德標準,即使那可能不是我們的喜好。那麼遵守神律就是合乎道德」。

此言把人的動機完全抽離道德觀。一個人因被判社會服務令,但心不甘情不願的人,即使他如何服務社會,他的思想行為都不可能合乎道德,因為他只是被迫如此做的(回到機械人的比喻)。同樣道理,只聽神律而行善的人,只是虛偽,不是真正善良的人。

這就是猶希佛兩難(Euthyphro dilemma)[3,4]。如果我們認同無論如何推論神律論,必然引致與它相反的後果,又或與道德的基本概念的衝突,那麼我們就可以結論:神不可能是道德的根源。


結語

如果道德不是由神而來,它又是如何出現在人類之間的?社會學家,心理學家和生物學家正積極尋求自然的解釋。

不同種族在世界地域分阻的遠古都不約而同衍生了道德概念,以及類似的道德價值,這一一反映在不同學派的古籍裡,如儒家,道家,墨家以及種種宗教的。我們也發現,好一些哺乳類動物看來也擁有和我們一樣的情感,如親情,愛情,喜怒哀樂,而道德和情感是有必然關聯的[5,6];牠們的族群中是也有一些維持秩序的規則,這些自然而生的好惡、規則加上文化的傳承演化很可能是道德的根源,而由此而生的道德必然是照顧人的福祉。

我們看見,否定神律論不但沒有移去道德的標準,更協助我們認清道德真正令人欣賞的本質,和宗教道德中許多的虛偽成份。宗教最好頂多是道德的傳播者,在道德哲學完備的現代,我不禁要問,我們學好是否有必要因而接受這些沒有根據的滿天神佛?


[1] Chinese and English Bible Online. http://www.o-bible.com/
[2] University of Michigan, The Koran. http://quod.lib.umich.edu/k/koran/
[3] Religion and Morality (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). http://plato.stanford.edu/entries/religion-morality/#AncGre
[4] Philosophy of Religion » The Euthyphro Dilemma. http://www.philosophyofreligion.info/christian-ethics/divine-command-theory/the-euthyphro-dilemma/
[5] O’Connell, Sanjida (July 1995). "Empathy in chimpanzees: Evidence for theory of mind?". primates 36 (3): 397–410. doi:10.1007/BF02382862. 0032-8332. Retrieved on 2007-11-08.
[6] Good Natured: The Origins of Right and Wrong in Humans and Other Animals.

2 則留言:

  1. 謝謝舊文重貼。其實猶希佛兩難在邏輯上的盲點在於,忽略了神就是道德本身,因此和雞先蛋先的問題還是很不一樣。畢竟神既然是神,就不需要“起草”一份事先不存在的道德標準,然後根據這份標準去判斷人。因為,假如這個“起草”的過程是存在的話,那麼道德標準存在之前,就沒有什麼道德可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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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一個個體如何能和一套概念準則對等? 這又如何解決了(2)的問題? 許多時候教徒也是因為神而合理化平常不道德的事的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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